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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时间:2025-12-25 10:42: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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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们国家的城市化发展,从资本循环的角度来看,大致有三个阶段。第一阶段是90年代末以前的工业建设主导阶段。第二阶段是90年代末到新时代前夕,以基础设施和房地产建设为主导的建成环节。新时代以来,我们开始强调“提质增效”,这在2012年的城市工作会议以及2013年的中央城市化工作会议中都有明确体现。在这个框架下,2015年中央城市工作会议明确要求坚持集约发展,不断提升城市环境质量、人民生活质量和竞争力。2025年召开的城市工作会议则强调以推动城市高质量发展为主题,这一脉相承的主线,就是“提质增效”。对于“提质增效”的涵义,大家有不同理解。周院士刚才提到新一轮的科技革命,总书记提出了新质生产力革命。在这一轮科技革命和新质生产力革命中,我们国家是重要的策源地和核心力量。因此,在这一背景下,“提质增效”的本质,就是城市质态范式的革命性跃迁。我主要说明三点:第一,这次革命的科学内涵是什么;第二,它的历史逻辑是什么;第三,新城市范式革命的目标模式。

一、基本内涵

       我提出了一个比较大的概念——用新的理论框架来看待城市。城市研究传统上有技术主义和人文主义之分,但我们当前强调的城市范式革命既不是单纯的技术主义,也不是单纯的人文主义,而是二者的对立统一。我简单列了技术主义、人文主义和城市质态范式主义的不同点。最根本的区别是:城市质态范式把技术、自然、社会、城市各要素看成一个有机生命体整体,因此必须采用系统性思维来考虑城市问题,包括城市病等。

      什么是城市质态?这个问题我研究了多年。我对城市质态的基本定义是:城市是由活动及其场所、流动及其路径相互作用、相互联系构成的系统。但这个系统并非随机生成,而是在一定的物质技术、系统组织、空间关系和价值属性(包括价值目标)的协同作用下形成的突破性创新。这种突破性创新,是在当前数智化发展背景下快速涌现的创新形态。它体现为一种动态的互适、互联的状态。

      这种状态有三方面基本特征:

      第一,整体性。总书记在城市工作会议中特别强调,城市是有机的整体。

      第二,动态性。城市质态随着技术、经济、社会、自然环境变化而不断演化。

      第三,关联性。各组成部分之间相互作用、相互支撑。

      城市质态范式是什么呢?在同一时间点,我们可能看到不同城市质态并存,但其中会有一个主导性的——它是榜样和模范,其他城市会向它学习,我们称之为城市质态范式,简称城市范式。我们强调,它代表一种最佳城市质态,意味着在与其他城市质态竞争时,它最具竞争力和优势。当然,城市存在的根本目的不仅是生产效率,更是人的幸福。因此,我们强调最佳效能,涵盖效率、体验与幸福感。

      城市范式是我们发展城市的“思维导图”。城市规划、建设、运行、服务、管理的方向、目标和行动,实际上都受到这一逻辑与法则的影响——有的人自觉运用,有的人是不自觉地遵循其规律。同时,城市范式也是一种“适者生存”的机制。它具有“包容—排斥”特征:不符合先进范式要求的内容会逐渐被淘汰,符合要求的内容会被吸收。换句话说,城市质态的演化,就是新事物不断战胜旧事物的过程,功能、用途、建筑、交通、基础设施都遵循这一规律。顺势者昌,逆势者亡。第二个特征是历史阶段性。没有一种城市范式是永久的,每一种都存在于特定历史阶段,因而具有阶段性的先进性。城市质态范式会随着物质技术、系统组织、空间价值理念的变革而变革。这四类要素共同作用,可能催生范式革命,而其中最关键、最普遍的驱动力是物质技术革命。每一次技术革命催生城市范式革命时,都涉及到两套协同变化的体系:

       第一,一套新的活动/场所、流动/路径的生产方式与组织方式。周院士已经展示了这套体系在数智化时代的演变,包括建筑智能化、城市智能化等。

       第二,一套新的、具有通用性的技术—组织—空间—价值法则。这套法则非常重要。例如数字化有1.0、2.0、3.0阶段,其核心是那些具有普遍性、原则性、制度性特征的通用法则。

       这两套体系虽然侧重点不同,但共同作用于城市发展。其中,新的活动/场所与流动/路径体系,一旦成熟,就会成为带动城市乃至区域、国家长期发展的新引擎,数字经济正是一个典型例证。与此同时,那套通用的技术—组织—空间—价值法则,则为城市系统的高效与可持续运行提供基础支撑,是极其重要的底层结构。因此,每一次技术革命引发城市质态范式的变革,本质上都要求这两套体系相互协同、共同推进。

      和历次技术革命类似,每一次城市范式的变革大致也会经历四个阶段:第一阶段:城市相关的活动/场所、流动/路径在技术层面率先爆发。第二阶段:由第一阶段进入高速发展阶段,这往往也是一个“疯狂期”。按照历史规律,这一阶段通常会伴随资本快速聚集并可能引发一场较大的危机。第三阶段:各方力量开始协同,前述两套要素体系逐步实现协同发展。第四阶段:进入成熟期。我预计,新一轮技术革命催生的城市范式,大致会在2060年以前基本形成和稳定。之后,我们将进入新的阶段,开始思考未来50年的结构性变革方向。

二、新城市质态范式的历史逻辑

       城市质态范式革命的关键在于其如何在历史中演化。我们需要回顾以往的演变过程,并分析促成当前新范式的历史因素。‍

       回顾技术革命推动的城市质态演替可以发现,工业革命以前与工业革命以后呈现出完全不同的变化速度。工业革命前的几千年,虽然城市范式也在变化,但速度十分缓慢。我这里列举了西方学者关于城市革命的观点,也列出中国城市质态的变化,总体结论都是:工业革命前演化极慢。然而,工业革命之后,城市质态变化明显加速。过去200多年,我们经历的城市革命几乎相当于此前几千年的总和,且每一次革命的跃迁幅度都显著增大。‍‍

       关于技术革命的划分有多种观点。有的认为是“四次革命”;在经济学中,以熊彼特学派为代表的研究较为系统化,认为迄今已经经历了五次技术革命,最近的一次是以1971年英特尔为标志的ICT革命,其核心在美国。五次革命中,美国主导了三次,英国也主导了三次,德国参与了一次,当时还没有中国的份。每一次技术革命都会催生相应的城市质态变化。第一次革命是工业港口城市。第二次革命是铁路枢纽城市。第三次革命是电气化城市。第四次革命是福特制城市,第五次革命是信息城市。

      我要特别强调的是,自2010年代中叶以来,人类社会的先进城市质态正在进入第六次革命。这次革命有几个重要的驱动因素。

       首先,从数字化角度来看,ICT技术、计算机与互联网在2010年代初已逐渐达到饱和状态,互联网普及率也趋于稳定。在这一背景下,工业互联网等新方向开始兴起,企业纷纷展开数字化转型。由于传统数字化路径逼近上限,一些国家也顺势推动所谓的“第四次工业革命”。

       其次,人与自然关系正在发生全局性的重大转变。2015年《巴黎协定》标志着全球首次在“人与自然和谐共生”这一目标上达成高度共识。为实现降碳目标,可再生能源快速发展,并在2010年代进入平价时代——即可再生能源的市场竞争力开始超过传统能源,可以在市场机制下实现有序替代。这意味着绿色化、低碳化的“绿色革命”成为全球城市体系演化的重要驱动力。与此同时,计算机科学与人工智能也取得关键性突破。尽管学界对AI的标志性事件意见不一,但2017年Transformer模型的提出无疑具有里程碑意义。

      第三,人类社会正在整体进入韧性时代。美国未来学家里夫金指出,工业革命以来的“效率至上”逻辑正逐步让位于“韧性至上”。国际货币基金组织的统计也显示:过去10年的全球不确定性总量,相当于此前60年的总和。这表明我们已经进入一个高度不确定性的时代。高度不确定性主要来源于多个方面。第一,人与自然的关系变得极为紧密且高度复杂。以新冠疫情为例,溯源研究曾经有过一次跨学科分析。尽管社会科学不直接研究病毒本身,但我们从气候变化角度提出了假设:气候变暖导致冰川融化,可能释放古老病毒,通过河流和海洋扩散,在适宜的温度、湿度和人群条件下引发局部爆发。我们通过统计分析发现,许多国家最早报告病例的地区都靠近水域。虽然当时也一度怀疑水产品,但后来相关讨论逐渐澄清。我们的假设与其他学者的研究也获得了一定关注。这些现象表明,在韧性时代,生存与发展的核心法则正在从“效率优先”转向“韧性优先”。正如里夫金所言,具备韧性的系统才有能力穿越不确定性并持续发展。因此,这些技术、环境与社会逻辑共同推动了第六次城市范式革命的演进曲线。‍‍‍‍‍‍

三、新城市范式革命的目标模式: 生态智能体城市

       首先,是关于新质城市范式的基本法则。目前学界已有不同的概括方式:有人称之为绿色城市,有人称智慧城市、智能城市或数智城市,也有人强调韧性城市。我们认为,这些说法只抓住了部分要点,都不够全面。因此,真正意义上的新城市范式既不是单一的绿色城市、智能城市或韧性城市,而是绿色化低碳化、智能化、韧性化深度融合,在互联互通背景下形成的一种先进城市质态。‍

       作为地理学、空间研究以及生态文明研究者,我们尤其要关注城市范式的可持续性。过去五次城市范式从生态角度看均缺乏可持续性,当我们将绿色与韧性深度融合后,新的范式能够在内在机制上实现可持续性。因此,在许多场合,我将其称为“生态文明的城市范式”。这可以视为生态文明体系下的第一次城市范式,未来仍会有第二次、第三次,但它们的基本法则仍然需要满足这“三化融合”,正如工业文明中第一次工业革命形成的工厂制延续至今一样。

       由“绿—智—韧”构成的新范式,与第一次至第五次城市范式主要区别体现在以下方面:

       1.能源动力与物质代谢方式发生根本改变。工业文明以线性模式为主:资源开采—加工—废弃,对生态环境造成巨大压力。而新的城市范式采用循环代谢模式,更有利于生态环境。

       2.智能化方面。周院士提出的“三算”发挥关键作用,同时算力体系必须绿色化,否则对环境的破坏将十分严重。

       3.韧性化。

       4.全融合。这部分内容我已有进一步梳理,但今天因时间关系无法详细展开。

       需要特别说明,国家刚刚发布的《中共中央关于制定“十五五”规划的建议》。我认真学习后有一个深刻体会:“十五五”的基本概念框架可以概括为几句话:第一,以新发展理念和新安全理念为引领;第二,以新质生产力为核心动力;第三,以构建新发展格局为载体与场景,以实现高质量发展。

       未来五年以新质生产力为核心动力,关于它的战略定位和路径定位,我理解为:双引擎。十五五规划建议明确强调:新质生产力是推动高质量发展和中国式现代化的核心动力,同时还提出要引领全球。文件中使用的表达是“新一轮科技革命和产业革命”,从生产力角度看即意味着新质生产力革命。这表明“十五五”规划建议极具战略雄心,也必须如此。同时,十五五规划建议强调“双轨推动”。如果将其对应到城市范式变革,可以理解为:新质生产力范式既包括一组新的关键技术、新兴产业和未来产业,也包括对旧产业的新质化改造。

       通读十五五规划建议全文,可以看到四大原则:绿色化、智能化、韧性化以及融合化。其中,韧性化体现在“五个坚持”中的“坚持统筹发展与安全”,强调增强经济与社会的韧性;实体经济部分特别强调“三化”:绿色化、智能化、融合化。因此,我认为国家在推动这场革命上的思路极为清晰。

      为什么要“绿智韧”深度融合?我将其概括为一个三角悖论或三元统一。这是一种必然选择,原因主要体现在以下方面。

      1.全球性挑战(如气候变化)的内核本身就是“绿智韧”。要解决这些挑战,需要针对其内在结构提出系统性的解决方案。

      2.人工智能技术、绿色技术与韧性技术之间具有战略互补性。例如,在人工智能方面,总书记指出“新质生产力本身就是绿色生产力”。在调研中,许多人提出疑问:数据中心耗能高、AI训练能耗巨大,何以称之为“绿”?对此我解释说,关键在于理解总书记强调的是:新质生产力是在绿—智—韧融合意义上的绿色生产力。

      因此,我们要注意:新质生产力是绿色生产力,但不能反过来说绿色生产力一定是新质生产力。从可持续发展角度来看,这三类技术高度互补。例如:人工智能技术为何需要韧性技术?因为AI的发展带来两类高度不确定性:1)技术不确定性:包括模型“黑箱”、同一任务不同时间产生不同结果等;2)社会不确定性:对就业、伦理和社会结构的影响尚未明确。因此,AI若要可持续发展,本身必须具有一定的韧性,并向韧性化方向演进。基于此,我提出“生态人工智能(生态AI)”的概念,相较于哈佛学者提出的“绿色人工智能”,生态AI在智能与绿色之外进一步强调韧性。生态的概念在一定程度上同时包含绿色与韧性三个维度。

      在数字技术、智能技术领域,这种互补性同样存在。要走绿色且韧性的人工智能之路,必须实现三者融合。绿色技术也如此:自1972年以来全球大力推动环保,但问题屡治屡现,原因就在于缺乏智能与韧性的支撑。韧性也是这样。现在很多韧性城市建设,你要不用人工智能,你要忽视绿色也不行。所以三者要融合,我说的是,要集成创新。因为它们具有战略互补性。绿色有时也会引发新的不确定性,甚至削弱系统韧性,因此必须引入韧性技术与智能技术,形成一种绿色—智能化—韧性化的新型发展路径。

       3.“绿智韧”正在成为全球共识。在自觉或不自觉的程度上,从国际社会、国家到企业,“绿智韧”正逐步成为共同的价值与行为逻辑。麦肯锡对全球大型企业高管的问卷调查显示,80%—90%的受访者认为未来企业最关键的发展方向与制约因素就是“三化”:韧性、绿色、人工智能(他们以“不确定性”来概括)。因此,“绿智韧”已经成为政府、企业乃至民间组织的普遍共识,只是自觉程度不同。

        城市新范式的基本内核与法则,就是“绿智韧”的高度融合。

       未来城市将呈现何种形态?如果按照“绿智韧”推动城市改造,我认为,未来城市可能演变为生态智能体城市。刚才周院士的观点非常准确:未来城市将由各类智能体和人共同组成;无论智能体还是人,都必须具备绿色与韧性,城市因此形成一种生态智能体结构。“生态智能体城市”这一概念由我于2023年提出,并在后续的学术文章中正式发表。2024年9月麦肯锡报告指出,未来的真正趋势不是单纯的数字化或智能化,而是“智能体化”,即未来企业将演变为智能体组织。城市由企业集聚而成,当企业作为微观主体变成智能体组织后,城市自然也会随之演化。麦肯锡的判断从另一角度印证了我的观点。

       我们可以非常形象地理解:绿色就是城市的血液;数字和智能就是城市的大脑和神经网络;韧性则是这个城市面对外部和内部冲击时候的免疫系统。因此,这是一座可以类比为智能体的城市,即生态智能体城市。它融合了“有机城市”“生态城市”“城市生命体”“城市智能体”等理念,并在此基础上强调“绿智韧”的互联互适,从某种意义上是对传统城市理论的守正创新。

       我对生态智能体城市的特征做过系统梳理,其中最重要的特征之一是自我调节能力与自适应性。受时间所限,这里不展开。后续我将逐步阐述其六个基本特征。

四、结语

       我认为,我们当前的城市发展,在城市工作会议之后提出了建设创新、宜居的现代化文明城市的目标。要实现这一目标,关键在于准确把握新城市范式革命的科学内涵、历史逻辑和目标模式,其本质就是建设生态智能体城市。因此我们建议,“十五五”规划中有关城市化或城市发展的内容,应以新发展理念和新安全理念为引领,以发展智能体城市为核心,构建现代化城市体系。

      当前,“绿智韧”三方面在实践中已有一定体现,但仍存在各自为政的现象:绿色城市按绿色做,智慧城市按智能做,韧性城市按韧性做,缺乏将三者作为统一系统来整体考虑的机制。前年工信部曾邀请我就绿色与数字化融合转型及协同发展问题进行交流。我认为这种方向非常好,但未来仍需进一步推进“绿智韧”  的深度融合,效果将会更加显著。

       如果能够做到这一点,我们就将实现“双引领”:一是引领现代文明城市建设;二是引领全球新一轮城市革命。

    转载自公众号:《中国区域经济50人论坛》

 

 

杨开忠:提质增效:城市范式革命的科学内涵、历史逻辑和目标模式

作者:秘书处